那是一条英雄的河流

近来的好长一段时间，我的目光投注、聚焦于数张大比例尺地图里。那上面有一条河，一条发源于山西繁峙，又辗转穿行于原平、代县、五台、定襄、盂县继而割破太行主脉突进河北平山的深山浅山区，然后高歌东向进入冀中平原的子牙河支系，它的名字叫滹沱河。

我是在研究创行于当年晋察冀边区的统一累进税时对这条河产生起浓厚兴致的。对于这条贯穿于该边区北岳、冀中这两个成建制推行此税的板块的边区内河，这条因了它的哺育和浇灌而带来了沃土米香的沿河流域而被聂荣臻将军赞为“晋察冀的乌克兰”的边区生命线，这条串起了统一累进税三大重点税源区域的神奇链条，我不时涌起莫名的敬意。可以想见，在当年极度缺乏水利建设和合作事业，“丰年粮尚不足，一遇凶年，恐慌之至，则树叶、草根亦以充饥”的这一地区，一条河流的冲积、压碱、灌溉、缓洪、滞沥，将是一项怎样依靠自然力催化了经济增长的生产要素。常年保持十万以上军政力量的晋察冀边区，需要相当数量的钱、粮、秣供给，没有几片富庶的田园，根本无从生存并发展起来。更何况，挺立于抗日第一线的这个边区，需要同时抗击来自日本军、满洲军、蒙疆军、顽伪军甚至冀察国军、杂色匪军的交相缠扰，其“领土”不但细碎支离而且时据时丧，如果没有这条河流左近土地和人民的倾情滋养和呵护，崛起于五台一带的冀察冀军区、转战于平山一带的边区首脑机关（包括边区税政机构）与游击于深武饶安腹心区的冀中军政机关甚至都无从补充其高强度消耗的战斗力和行政力，何谈“打倒日本帝国主义”的宏伟目标。

即使是在当年，“滹沱河”都成了边区的代名词，那是一种心照不宣的精神寄托。我读过我的清苑老乡李英儒用五方杂处、五味杂陈的土话写就的《战斗在滹沱河上》，内中关于粮秣委员、合理负担、统一累进税的描写具体生动；我曾经到过邓拓与丁一岚“滹沱河畔订心盟”的村庄，是那“清清水，蓝蓝天，山下一片米粮川”供养出“爱情”这种唯有衣食无忧才好奢望的高端情趣；我曾经往返于朱德笔下“错渡滹沱九月槎”的旧地，深信这个地区的人们高度“赤化”激昂下的支前热情；我还收藏了许多类如《情系滹沱河畔》、《滹沱河风云》、《滹沱河儿女》的各类文史资料，心中不时模拟着那个英雄的时代。

后来读到今人的一篇《滹沱河赋》，见其“滹沱河终于冲走旧王朝败鳞残甲，太行山最先迎来新中国旭日朝霞”一句，虽不同意他的夸张，毕竟能够理解他的壮怀。中央人民政府的前身“华北人民政府”确实诞生于滹沱河畔的王子、烟堡一带；而那标举着“新中国从这里走来”的西柏坡，就位于三面环同一面临水的阳婆湾、今日已经没入柏坡湖中、由滹沱河水肥累积的夹峪滩；早在1938年，来访的美国人卡尔逊，就将晋察冀边区称作“新中国的试管”。

那是一条英雄的河流。是它哺育、供养、护佑了那流长587公里、幅员2.73万平方公里土地上勤劳勇敢的军民，是它在流经五台盆地、平山滩地、冀中平原的三大块肥沃农田同时也是重点税源区时，为当年艰苦抗战的军民们灌注了沉甸甸的期望和动力。诚然，它并不专属于抗日战争这段历史，它的偶一肆虐也曾经让两岸人们吃尽苦头。可从它远在《山海经》、《礼记》、《水经注》上就有了定名的那天起，“瑞麦”的美誉便已经在这里唱响，“此饭要到滹沱供”、“黍肉饁饷来村童”、“村灯渔火映闲蓑”、“鳆鱼正美钓船多”的历代诗句无不是对它的青眼相加。所不同的是，当异族统治横蛮楔入，它的英雄之焰更是冲天而起。

山西省五台县的河边村、永安村，不仅崛起了两个旷世豪杰阎锡山、徐向前，其所居的东治盆地还是滹沱河上游最富庶、居于第一“富力”的地区。有人统计，这里的亩产可以达到五、六百斤这样在当年足可叹为观止的高度。聂荣臻受命挺进晋察冀时，这里就是他司令部的首选。以五台山为中心的抗日根据地，便从这片有着金色麦浪、黄色殿宇、青色宅院的山间河谷发端。从金刚库、射虎川、松岩口到台怀诸寺，军民们的歌声因为丰衣足食而中气实足。

可东治镇的富庶也让日本鬼子垂诞，它很快成为势力交错地带，东治粮仓也便不再独属于红色阵营。可是，居于中游首位良田的河北平山县黄泥滩，却基本掌握在人民的手中。而这块因了滹沱河的恩赐而被称道为“千里滹沱富平山”、“趱行千里始信步，风情无限润平山”、“阜平不富，平山不贫”的地方，恰恰就是继井冈山、瑞金、遵义、延安之后的第五个革命圣地西柏坡所在的县域。

平山县可以说是与滹沱河最亲密的一块地方。不仅此河主流在平山境内的太行山脉里生生辟出一条300华里的东西廊道，便是那十二条从南北两个方向汇集来的“肋肢河”，又将此县的几乎所有乡村一网纳尽。得益于这十三条河的交相冲激，平山县的十三万亩天字号水浇地在黄泥滩、夹峪滩、郭苏滩、大吾川、王母滩、义羊滩的连绵河谷间应运而生。如果说太行山撑起了平山的脊梁，滹沱河便是它的血管。“巍巍太行，绵延滹沱，造就了平山县优越的地理位置；肥沃的土地，保证了抗日军民的经济供给。”这也暗合了明代诗人施重光寄予滹沱河的期望：“灌畴农浪喜，洗甲士安餐。”

平山县又是仅次于阜平县为红色力量牢固掌握的地区。这意谓着黄泥滩等上好农田的可观收获，有相当部分转化成了边区统一累进税的税粮。平山的税粮贡献之大，可以从这样一个故事得知：义羊当年有800户，自是输粮大村。一至纳粮时节，绵延8华里的交粮大车，首尾相接着向县城鱼贯而行。打头的大车进了缴粮点，排后的还没有出村。一首歌谣唱出了平山人忠诚至于悲壮的纳税遵从度：“最后的一碗饭送去做军粮，最后的一尺布送去做军装，最后的老棉被盖在担架上，最后的亲骨肉含泪送战场……”其纳税贡献的具体数据也被记载下来：八年中，全县共供应军粮4533.6万斤，军草3340万斤，军鞋57.3万双，军袜1948双，棉衣13.2万套，军单衣16.8万套，棉被1440万床，纺线4万斤。1940年百团大战时平山县从8月20日至9月1日的13天里，就建立了10个兵站，组织民工6万人，供应粮食374万斤，马料25万斤。军鞋等自然也是税收的内容，因为那也是服从于一个统一调配的量度。有根据地民谣喝道：“高街鞋，不平常，双双缉鞋口，对对斤二两，前五趟，后四趟，腰里密密纳三趟，底大帮子小，穿上可脚打胜仗。高街鞋，不平常，千层底，纳鞋帮，战士穿上喜洋洋。”

滹沱河沿岸最大的重点税源区是在下游的冀中平原上。1941年统一累进税开始征收时，涉及冀中红色政权所及的35县6698村。边区设定了总税分1660万分的总盘子，确定冀中负担其中的1000万分。每个税分所对应的税粮数也有微差：冀中每分1.4斗，北岳每分1.35斗。从负担面上来看，冀中也承担了较大的份额：冀中为92%，北岳为74.4%。冀中的纳税富力因此占到了边区统一累进税税源的62%。另外，这里还每年承担向山区大量调剂粮棉的使命。纵使是在1942年五一大扫荡将冀中化为游击区，这片富饶但是浴血的土地依旧将相当数量的收获和人工，投向抗日大业。对于这一点，无论是日本人写的《华北治安战》还是美国人写的《中国乡村，社会主义国家》都有记述。来自于安平的一首《统一累进税歌》唱出了冀中人的无私奉献：“明月照天空，遍地花儿红。我们爱它，爱它没有用！统一累进税，眼下就实行，我们爱它，爱它改善民生、量入为出，负担减轻、奖励生产，活跃金融，利益照顾到各阶层。我们热烈拥护，坚决要执行，嘿!热烈地拥护，坚决要执行！”对于冀中人踊跃缴纳统累税的场面，周而复不无夸张地写道：“一些贫农说：我打一两天柴就可以完税了。冀中区原定两个月完成，半个月就完成了。”

有了包括滹沱河流域广大晋察冀人民“有人出人，有枪出枪，有粮出粮，有钱出钱，有力出力”的鼎力支持，晋察冀红色力量“从胜利走向胜利”被赋予了巨大的可能。他们取张垣，困石门，迫平津，并在鲜明的地利优势下率先挺进东北，进而实现了聂荣臻将军很早便题写的口号：“我们屹立在五台山、太行山、恒山、燕山，旌旗指向长白山；我们驰骋在滹沱河、永定河、潮河、滦河，凯歌高奏鸭绿江边。”建立时仅限于三省交界的北岳山区的这块根据地峌抗日战争胜利已经扩张横亘五省的漫大地面。解放战争中，随着我军攻克第一座大城市石家庄，华北根据地终于连成一片。这也为中国革命的最后一个农村指挥所建立于滹沱河畔，奠定了基础。同样是在滹沱河畔，由华北财经办事处勾勒下的新中国财政、金融、税收的蓝图，倚着七届二中全会的庄严宣示，乘着中国土地会议梳理全国农业税源基础的春风，伴着各路大军向全国挺进的铿锵步履，铺向全国。

当滹沱河渐渐淡出人们的时髦视野，我启动了“踏访晋察冀”的主题行旅。纵使在对故迹、故人、故纸堆的寻访考证中抹去了许许多多偏见的尘埃，我依旧对滹沱河的超常贡献唏嘘不已。面对这样一条英雄无语的河流，我也几近失语。